城区里最后的渔民 50 年来却在亲手填江盖房

ZARA 05-18 10:11 跟贴 1 条
这里以前是座桥,不过桥就回不了家。

  62岁的梁阿姨,走在村子里2米宽的水泥地上,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脚下和我们说:" 这里以前是座桥,不过桥就回不了家。"

  这里是渔民新村,广州城区的最后一个渔村,大部分房屋都是渔民填江所建而成。她在水上建起的房子里住了三十几年,或许因为生在渔家,她跟水有着天然的亲近。她时常走到从屋子延伸至江面上的大棚里,望着静静流淌的珠江,感受从江面上吹来的风。

  她是疍家人,这是一群生活在广州城里的特殊群落,他们世代以舟楫为宅,以捕鱼为业,居无定所,逐潮迁徙。梁阿姨打生下来,就住在宽不过一米半的渔船上,读了两年小学,便辍学跟父母在珠江上捕鱼。

  上世纪 60 年代,根据 " 水上居民上岸定居 " 的国家政策,梁阿姨一家上了岸,住进了新洲东部沿江的渔民新村,一住就是 50 年。现在,这里居住着 200 多户疍家人,被称为广州城区最大的疍家人聚集地。

  梁阿姨最早住的地方,是政府给每户人家分的 20 平米瓦房。房子虽小,倒是实实在在的 " 无敌江景房 ",推门而出,就是广阔的珠江。

  到了要成家的年纪,不能再和父母挤在这间小房子里了,梁阿姨当时的对象、后来的老公吴大叔也是疍家人,因为没有自己的土地,他们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赖以生存的珠江。在向村大队里申请获得批准后,他们就在瓦房以南的水面上,开始填江建房。

  谈恋爱的 3 年,在她的记忆里都在运泥沙,官洲、长洲、文冲 …… 哪里有泥沙,他们就把船摇去哪里。一条小渔船,拉 3 趟才够一立方。一间 32 平米的小平房,造了整整 3 年。

  1981 年,梁阿姨和吴大叔在这间来之不易的房子里结婚了。也就在那六七年里,村里人纷纷如法炮制建起房子,逐渐形成了与江岸线平行的一排水上住宅,大家甚至集资铺路造桥,连接陆地。

  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梁阿姨家的房子加盖了一层。再后来,他们又在房子以南的水面上,新建了一栋三层楼。那是 1997 年,村民们又集体把陆地往珠江河道推进了十几米。

  " 建房子要办宅基地使用证,我们办了之后没多久,就不再批了。" 梁阿姨说,当时有人想再往前建,都不允许了。不过村民们还是想办法打了擦边球——从屋子往江面方向搭起了吊脚铁皮大棚。

  从 60 年代江边的第一批瓦房,到家家户户搭起的大棚,这个从村头到村尾不过 500 米的小渔村,在 50 年时间里,村边的珠江河道缩窄了 50 米。

  50 年,50 米。发生在这半公里长江岸线上的变化,正是珠江岸线变化的缩影。

  建国以来的 60 多年内,珠江经历了多次人工填江。从白天鹅宾馆、南方大厦、爱群大厦,到著名的二沙岛、海心沙,及至新中国船厂、琶洲会展中心,都是建在填江而成的土地之上。例如海心沙岛,当时为了建造亚运会开闭幕式场馆,岛的面积从 9 公顷变成 17 公顷,几乎扩大一倍。

  广州地标性建筑白天鹅宾馆,由霍英东与广东省政府投资合作兴建而成,于 1983 年开业,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作的五星级宾馆。当年霍英东建白天鹅时承诺,不破坏沙面岛环境,不占用沙面岛的地,因此在香港有填海经验的他,在沙面岛以外的江面围堰造地,建起酒店。这在当时的中国堪称 " 创举 ",人们赞美它的不同寻常,却很少想起另一个事实——白鹅潭因此缩窄了近百米。

  如果把时间拉得足够长,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广州城市的发展史,就是珠江不断变窄的历史。

  老广州习惯把横渡珠江叫做 " 过海 "。其实古时候的珠江,真的如海洋般宽阔。秦汉时期,珠江北岸线就在现在的中山路一带,珠江的宽度是今天的 10 倍以上。在北京路与中山四路交汇处的南越王宫博物馆里,至今还可以找到秦汉船台遗址。

  到了晋代,现在位于惠福西路的五仙观,是当时珠江北岸的一个渡口。

  唐代的珠江岸线则在西关泮塘、秀丽二路、延安二路一线。

  到了宋代,岸线南移至西关涌和玉带濠一带,第十甫路上的广州酒家在当时就是江岸边。

  明朝时期,珠江河岸由西关涌南延到现一德路、万福路以南。清代,珠江岸线进一步南移,1846 年已推移至西濠二马路,1907 年江岸到达今南方大厦前的西堤,1931 年新堤一带填为陆地,海珠石并入河北,填为河岸。

  千百年来,珠江的宽度从最早记录的 2000 米,缩窄到了现在的 200 米。而珠江以北与之平行的条条马路,都是曾经的江岸线,它们仿佛这座城市的年轮,记录着广州的沧海变桑田,记录着城市演变对自然生态的蚕食。

  数据显示,自汉代以来,广州市区的珠江岸线以平均每年 0.6-0.8 米的速度向江心推移。按照这样的速度,珠江在数十年后,是否就要变成 " 珠涌 "?这个看似耸人听闻的结论,在我们回望历史之后,似乎显得 " 顺理成章 "。

  三

  珠江江岸的巨大变迁,一方面是由于珠江流域各江河带来泥沙沉积,海湾逐渐淤小,浅海变成陆地,而另一方面则是来自人口膨胀、城市发展而难以避免的人为填筑。有专家断言,若珠江缩窄成 " 珠涌 ",不仅是景观的改变,还会加剧城市的热岛效应,珠江纳潮能力也将缩小,同量的洪水潮水,将令广州遭遇水灾的几率大增。

  近几年,梁阿姨家的两栋房子几乎逢雨必浸,最深的地方可以没过膝盖。为此,他们重新装修 1981 年建成的房子时,特意垫高了地面。但长期的水浸,已令房子的地基受损,加上左邻右舍时不时地翻修房屋,这个房子已出现了轻微的倾斜。可是除了水上人家,大多数人几乎察觉不到珠江的变化。

  相比弊端,填江的利更为明显。填江比搬迁来的便利,带来的人造景观让城市变得更加 " 高大上 ",乃至广州人对浩瀚水景的憧憬,也促使更多房地产开发商们想尽办法打河道的主意。

  直到 21 世纪初,主城区的珠江河道管理才逐渐严格起来,如今,在城区里填江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然而,广州还有许多河网密布的地区,并非不会上演中心城区的历史。那些尚未开发的野外河岸,或许会以环境改造的名义去填河、修堤,而这种蚕食往往是不容易察觉的,也很容易游离于监管之外。

  这些微妙的关系也出现在了渔民新村。村子现在成为市区一部分,村民无法继续填江,只好在之前占据的水面上,密集地造出一栋又一栋房屋。曾经的桥,下面不再流水,而是被填上了泥沙,变成道路;原来的水流,越来越小,甚至变成一潭死水,漂着各种垃圾。亲手破坏掉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人类的问题总是惊人的相似。

  这样的环境自然无法留住 " 城里人 "。梁阿姨的两个儿子,和许多疍家人的下一代一样,不再从事渔业。他们在市里有自己的家庭,只有周末,才会偶尔回到这个小渔村。在这个连马路都没有的村子里,几乎都是如梁阿姨这般年长的渔民留守在此,日夜与这个陪伴了他们大半辈子却再无生机的珠江相伴。他们没有别的谋生手段,只能继续以打鱼为生。

  河道变窄,疍民消失,在城市高速发展带来的经济与便利中,这些 " 牺牲 " 似乎显得微不足道。如今,梁阿姨时常走到从屋子延伸至江面上的大棚里,望着静静流淌的珠江。她常沉浸在回忆中:" 以前的珠江好宽、好靓的,水质又好。"

  那时,她跟随父母捕鱼,家门前的珠江便是他们的渔场,渔获颇丰。现在,她和丈夫要划船 9 个小时,到深圳附近才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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