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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 我最怕看到他的消息,我倒掉的人生偶像

subtitle 人间 05-16 19:46 跟贴 5851 条
“我他妈写了一篇文章,说石油工人有多辛苦,负担重,钱少,头上官老爷又那么多。结果好多人转帖……可我们那小队长偏说,有没有想过,万一被境外媒体看到了,用来抹黑我们石油工人怎么办?”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出品,每周一至周五准时更新。

  1

  从北京搬到大理,还没有交到太多朋友时,我很依赖社交网络。毕竟每天除了对外卖、快递说“谢谢”,实在没什么机会和活人聊天。

  有时,我会赖在沙发上四五个小时,刷遍所有社交媒体。只要是图片,我都点开看,有几位成都女孩,每天都发九宫格,前三排人像,中间风景,最后合影;北京的朋友最喜欢拍天空,晴了刷一溜,霾了刷一溜;小假期最有意思,去哪里的都有,我挨个点赞。偶尔我也会在雾霾严重的时候,放一张大理的图片,气一气别人,看着朋友圈红色的小数字一点点增加,假装自己还在热闹当中。

  姹紫嫣红的消息里,我最怕看见韩叔。

  他发的照片永远在采油井和家里,没有滤镜,没有角度,都是随手抡起来照的。一次我正在煮饭,看到他夜班回来拍的双脚,半米长的靴子,趴了一层原油、泥巴,文字写着:“这井哪年能洗上啊?”隔了两天,凌晨两点,他发了一个黑乎乎的小视频,一个井口,原油喷到十米高,文字是:“喷泉!”

  这一切,和我记忆中的韩叔完全不同。

  小学开始,就是韩叔带我读书,教我上网,和我谈心。初中时候,最大的快乐就是周末,他带新的书给我,嘱咐我哪里是重点,要怎么阅读。在那个只有三万人,方圆五公里全是芦苇的油田家属区,他是唯一的读书人。我羡慕他,嫉妒他,但现在,我不敢看到他的消息。

  前几年回家,我还偶尔听到他的消息。结婚后,他就搬离了这片家属院,到离井队更近的小区。两年前,我回家办通行证,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坐着和我爸聊天,正准备离开。见我进来,问,“小伙子工作了,看什么书呢?”我顺嘴说了一串社会史的新书,韩叔却噎在那里,半晌才讪讪地说,“不错,都没听过,你韩叔现在就能看看烂小说。”

  2

  韩叔很胖,脸像是椭圆的水滴,大腿和腰看不出间隙,每隔十分钟要提一下腰带。但胖有胖的好处,我觉得从小学第一次见他,他的模样就没怎么变过。

  我出生在绥化农村,在大庆最富裕的时候,读中专的姑姑帮我爸爸找了份油田临时工,一家人就搬到孤零零的油田家属区。这种小区散落在大庆各地,哪里有油田,有工具厂、拖车厂,哪里就建一片居民区。

  我们先住在工具厂背面的平房,冬天零下30°,我们要自己烧炉子。后来妈妈托人学了熨烫,借钱在楼区盘了小铺子,做洗衣店,也当小超市,我们就住在店里。慢慢地,一伙楼区的年轻人和我们熟了,下班了就来店里开几瓶啤酒,聊天,打牌,晚了再各自回家。没有歌厅,舞厅的枯燥小区里,我们家就是他们的俱乐部。

  韩叔是其中最斯文的一个,其他人经常逗我玩,扒裤子,使绊子,逗得我满地打转,韩叔从来不,他只是抽烟,说说近况,有时候夹着一本新买的书,即使对我说话,也友善地像是对大人那样。我立刻和他亲近起来。

  说是叔叔,其实韩叔就比我大12岁。才认识时,他们也就是20出头的毛头小伙,浑身荷尔蒙,无处发泄。我记得他们最喜欢打牌,输了请烧烤,偶尔去打车,去洗头房,做一些不能告诉我的事情。

  后来这些叔叔散了,一个在东城和区领导称兄道弟,开了一家游戏厅,还送过我一支进口钢笔;另一个给某老板开车,十年前老板倒了,听说他也改做生意,却不太成功;还有一个最喜欢扒我裤子,精瘦,很愿意讲笑话,听爸妈提起,说是结了婚,又很快离了,父母留的财产被分光,孤零零住在出租房里。

  所有人中,韩叔是学历最高的,电大。

  我爸说,韩叔本来能考个大学,高考那天,他的准考证印错了,等赶到考场发现没自己座位,急得四处打电话,好不容易核对了信息,正确的考场却在15公里外。打车,狂奔,进屋,语文考试已经开始一个小时,考完出来,韩叔的爸爸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甩了他一个大耳光,吼他,“为什么不早点核对?”

  他考砸了,在家待了一年,考上电大,读了文凭出来,被父母安排进油田作业队。他自己从来不说高考的事儿,别人也不提,只是我高考前,韩叔特意嘱咐我,“凡事要仔细,别忘了去提前踩点,别出差错。”

  我爸妈也愿意我和韩叔接触,他俩都是初中毕业,觉得看书的韩叔有出息,想让我沾沾光,将来也能成文化人。

  3

  有一次韩叔从大连回来,先到我家,放下两捆半米高的书。“没忍住,又没忍住”,他说,“还是买了几百块钱的。”

  大连是东北最洋气的地方,小时候谁去了,都带点好玩意儿给亲友。他给我买了一把弹弓,还有一个绑在头上的电灯,我乐坏了,但还是盯着两摞书。韩叔问我,“怎么着,想看啊?”我点点头。他哈哈笑,说你小子太小,下次我给你带点能看的。

  第二天,他带了一本《三国演义》,说看这个。我跑回屋里,拿了一本翻得快烂掉的老版三国,当着他的面复述了一遍赵云大战长坂坡,那是我唯一的一本课外书。

  “你家孩子可以啊”,他对我爸说。

  过了一天,他带了一本我从没见过的书,《文化大革命十年史》,厚厚的几百页。“看吧,啥时候看完啥时候借下一本”,韩叔说,“看完了就不用和你爸妈说了,咱俩唠”。

  初中第一年,我就这样看了十几本厚厚的书。那时候考试考好了,家里人会奖励,我姑姑就经常在期末前让我考第一,这样就带我吃快餐。韩叔也会奖励,考好了,带我去他常去的书店,挑两本书。

  初二那年,我终于达到标准,跟他在萨尔图七拧八拐,进到一家古玩城二楼的社科打折书店。

  “挑吧孩子”,韩叔说,“你逛你的,我去那边。”

  我走了半天,最后拿了一本厚黑学,一本曾国藩家训。

  “我觉得你的喜好,应该不包括这些吧?”韩叔眉头紧皱,他说,“再选。”

  后来我就买了一本《谈艺录》和《巴黎圣母院》,韩叔点点头,从他快掉下去的裤腰里掏出钱包,我看到他递了一张绿色的票子。出门后,我和他说:“韩叔,我要在大学之前读书超过你!”

  “行啊”,韩叔拍拍我,“但超过我不算什么,你要超过更厉害的人。”

  4

  人生不同时段的时速是不一样的。我以前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是因为我只有一种速度。现在回头想,中学仿佛是山间一片绵延的直线,跨过沟沟坎坎,收获的视野险恶,但千篇一律。待到大学,骤然提速,大起大落,内心快速膨胀。而现在,不知道是什么路况,看不清,也不知道时速,只是前行,像雾霾中的京港澳高速。

  在我和韩叔交集的那段日子,如果说我的时速是70km/h,他就是110km/h。我在简单地积累自己,他却走过了过山车一样的螺旋路。

  最早的事情我不清楚,都是父母转述。

  最开始,韩叔进了作业队,没有做一天苦力活。领导当时正缺笔杆子,写材料,写报告,保持先进性,学习几个代表,正好,电大毕业的韩叔被召唤过去。一群粗糙的工人里,韩叔太轻松地脱颖而出。他不用扛管子,不用堵原油,只要每天到领导办公室汇报,听取大意,然后泡上一搪瓷缸茶叶,在资料室磨磨蹭蹭地写一天。领导大喜,父母满意,很多次管理局演讲,他的稿子都是最出彩的。

  年轻的韩叔兴奋了,很卖力地查素材,学习新文件,变成领导背后的无名英雄。身边开始有中年人来恭维他,夸他前途无量,出身的问题一扫而光,电大怎么了,正牌大学生也没有他这么受重视。

  就这样,他一直被借调,一年后,他以为自己应该转到机关,水到渠成,没想到领导迟迟没声音。他去打听,领导劝诫他,年轻人不要太急,做好本职工作。他又找组织部和人事处,别人都傲慢地没有理会他。后来,部门正式人事调动下来,一位本科生进到机关里。

  韩叔一气之下请病假,想着没人写稿,肯定会回头找他。结果请假一个月,新的笔杆子上去了,韩叔左看右看水平都和他差很多,但又不好意思回去认错。

  再过了两个月,那边没人再联系他,曾经恭维他的家伙们见到他都生疏地像从未相识。无奈,他灰溜溜回到井队,井队领导打趣他是落到鸡窝的凤凰,上来就给他强度最高的连班,两周过去,浑身酸痛,再也没了转到机关的心气。

  他在井队一年的时候,我每次见到他,都是他倒班结束,坐下来喝瓶啤酒。每次,我都看见他在那算,还有多少次上井,才到过年。韩叔总是自言自语,“过年好啊”,然后又说,“操他妈的过年”。

  5

  那阵子,其他叔叔都琢磨着赚钱的新路子。

  他们都有个油田工作,不像韩叔这样“前线”,而是“后方”,坐办公室的。从小我就知道,坐办公室好,扛大管不好。我妈吓唬我,就说,“咱家外地的,再不好好学习,将来连进油田扛大管都没门路”。结果,读书最多的韩叔成了唯一的体力工。

  叔叔们跑来跑去,到哈尔滨找关系,去东城新商场看门店,只有韩叔雷打不动,规律地来喝啤酒,算着春节的距离。

  有一天,他把我叫过去,一闪而过,让我瞄到一眼港版书的封面。

  “这是讲一位复旦大学的老师的,一位领导人当政,见他有才,就招到中央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啊,韩叔。”

  “这意味着他的人生精彩极了”,韩叔眼睛狠狠地盯住我,“操他妈的精彩,你我是不能明白的。毁誉算得了什么?他都这么精彩了。”

  我没明白韩叔的话,似懂不懂,但我对那本书感兴趣。

  “能借我吗韩叔?这本繁体书。”

  韩叔想了想,笑了。

  “拿去吧,臭小子,我那还有。”

  我高高兴兴地捧走了,却发现旁边我妈妈担心地瞄着我。

  又过了几个月,我爸爸忽然告诉我,少看点韩叔拿的书。我很疑惑,他们一直都愿意让我和韩叔待在一起的。我问,爸爸也不说,就是叹气。倒是韩叔隔了几天没来。来了,拿了一瓶啤酒,喝着不说话。待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开口。

  “小子,你韩叔最近让人批评了,说我危害石油工人形象”,他又闷着啤酒,我闪过一丝恐惧。

  “我他妈写了一篇文章,说石油工人有多辛苦。本来就是嘛,负担重,钱少,头上官老爷又那么多。结果好多人转帖子,说,写得好!就是这么回事儿。转着转着,你猜谁看到了?我们小队长。这个窝囊废,每年扣我们年终奖,鬼知道收了多少钱,还好意思找我谈话。谈啊,说你不能拿对自己的怨气,撒到石油工人身上。啊,你这篇文章很恶劣,有没有想过,万一被境外媒体看到了,用来抹黑我们石油工人怎么办?造成了影响怎么办?好好反省一下,回去写一篇石油工人好的一面。凡事要辩证地看待。我去他妈的,我就这么厉害,境外媒体都能找到我?我写了实际情况,就成了抹黑了?”

  我没敢说话,我爸就在旁边,脸色铁青。韩叔像是自言自语,根本没理会我们是否接话。

  “我能怎么办?我删了文章?网上那么多转帖,我还有这权力了?但是检讨还是得给这傻逼队长交。太有意思了,他办的恶心事儿那么多,怎么不交检讨?”

  后来韩叔走了。我爸过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要注意你韩叔”,我爸说,“读书挺好的,但是不能偏激。他可能有点偏激。”

  我说嗯,好,我不偏激。

  类似的话后来又听过很多人讲过,说实话,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是偏激,什么不是。我想,其实说这话的人也不懂,他们就是觉得,别惹事儿,哪怕弯点腰,生活就是最大的道理。

  6

  帖子事件后,韩叔就不爱和我聊书了。他妈妈一直催着他相亲,渐渐地,他也去了。我还记得初中时候,我们一起去郊区帮我爷爷杀猪,我在车上无聊,拿他手机打游戏,打没电了。等到返程,韩叔的妈妈老远就站在路中央,掐着腰,还没等他下车就冲过来拍车窗,打他,骂很难听的话,我吓得躲在后面,大概是又约了什么女人,你这个不正经的,人家都来了,还躲着不见。

  等我上高中时,韩叔终于结婚了。新娘我没见过,我们都没见过,反正是媒人从别的地方介绍的。她不属于韩叔的圈子,这也不重要了,因为叔叔们也各自谋生,那个烤串打牌的局就这样没了。

  韩叔结婚的时候我去了,在法院旁边的酒店,一帮人乌泱泱,他努力弯着腰,一个个答对。我记得他圆圆的脖领子被汗溻透,成了褐色。我不记得具体坐了多久,只是觉得,结婚真没意思。

  结了婚,韩叔就搬了出去。他带了八麻袋的书走,专门挑了一小塑料袋留给我。高二时,我一个人跑去找他,想聊聊天。那天他媳妇不在,他安排我在书房坐着,自己一直在打扫房间,上网,算计着第二天上班需要的东西。直到最后,我们也没什么正经交谈,我睡在客房。那一天,我发现我正在读的书他的书架上都没有。

  再后来,他生了女儿,有一次回我们店,坐着,讲他怎么和物业吵架,举报取暖费的事儿。我爸妈渐渐不再担心他会让我偏激。

  毕业后,我找到一家知识类媒体,一扇新的大门打开,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走在了一条“精彩”的人生路上。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熟悉的脸,备注写着:

  “你韩叔,孩子在哪工作呢?”

  是我爸爸把我的微信转过去的。我赶紧通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半天过去,韩叔主动说话了。

  “忙不忙聊会?”

  “不忙,正在地铁上呢。”

  “毕业了?”

  “啊,对啊。现在在北京半年多了”

  说完,我转了一下我所工作的媒体的名片,说:“在这里。”

  韩叔没接话。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可能并不知道这家媒体。果然,他说他看看再了解下,就转到别的地方。

  “行啊,北漂了”,他说。

  我反复搜索着话题。小时候的场景一遍遍翻上来,我曾经和他有过的默契,每次见面,先报最近在读的书名,他一一点评,再指点我做哪些延伸阅读。这些现在都失效了。我超过了他的阅读范围,而我又从未和他说过别的什么。

  憋了半天,我只好问:“韩叔过的咋样?”

  “还那样吧,没变化。你呢?这两年有什么打算?”

  就这样,应付几句后,我再也没有回,但是默默地设置了关注选项,我仍然能看到他的朋友圈,当作对油田作业工的观察,他却看不到我的。

  之后,我辞职,去大理,做新的报道,出了一本小小的集子。每一件事儿,我都不想让韩叔知道。我还在默默地翻看他的朋友圈,就在刚才,我发现他更改了相册签名:“要么名垂千古,要么遗臭万年,绝不默默无闻(70后)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带着他女儿、儿子在超市,配图的文字说:“春光明媚,我们去超市溜达”。

  编辑:侯思铭

  题图:《团圆饭》剧照;插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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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杜修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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