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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小民 | 表姐的四胎:家里总得有一个聪明孩子

subtitle 大国小民 05-10 15:24 跟贴 6874 条
每当我想起表姐,我又痛又怨。一边恨她狠心丢了自己的孩子,又心痛她丢了自己的孩子。最恨她把孩子们当成是泥巴人,没捏好就不管不教了,然后再重新捏一个。

  《大国小民》第625

  “人间-大国小民”栏目,每周日至周四晚准时更新。

  前言

  我妈是外婆的第9个孩子,表姐是大姨的大女儿,大我十多岁。晚饭时,我妈说表姐又怀孕了。我很惊讶,表姐快40了,离失掉6岁的男孩才刚一年多。

  1

  4月的一个午后,表姐下夜班吃了午饭后,在床上打盹,13岁的女儿带着6岁的儿子还在家。

  一觉醒来,天色已逐渐暗了。家里很安静,表姐起身叫人,没人回应。各个房间去看过了,也都没见着人,整个人都烦躁起来。就朝楼道外喊女儿的名字,说着“看我不打死你”的话。

  单元楼外面是一个水泥地的篮球场,四周都是工厂的单元楼宿舍。远远的,就看见女儿一人从一栋楼后面走来。

  表姐劈头就问问弟弟在哪。女儿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说中午让弟弟不要出来,他非要和一群小孩子去泥潭边上玩,自己拦不住,还差点被推到泥潭子里。

  “带我去找。”表姐听后,就又叫骂着扯着喉咙嚷开了,院子里的邻居听了上前劝,“别打姑娘,你家儿子调皮得要命,指不定跑到哪里野去了!”

  有邻居笑骂道:“你家老三真是来讨债的,下午和院里黑子、大军他们几个,还砸了我晒在场子里的大头菜。”

  表姐回骂道,“我儿子才几岁?我就两个孩子!”邻居赶紧闭了嘴。

  四处找不到弟弟,天色已很暗了,各家各户亮起了灯。表姐跑去问一起玩的黑子和大军,都已回了自己家,说拿棍子戳完泥潭子就没在一起玩了。

  表姐真着急了,一看女儿也不在边上,更气了。

  原来女儿怕妈妈责怪自己没看好弟弟,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溜回了家,打开电视看起动画片来。表姐一进家门,看见女儿正看着电视,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拎起门边的笤帚就往女儿身上挥,女儿疼的大吼大叫。

  表姐夫在厨房做饭,听到女儿的哭声赶紧出来拦,问发生什么事了。表姐这才哭哭啼啼地把小儿子不见了的事告诉了他,一边骂女儿没看好儿子。

  表姐夫赶忙解下围裙,叫上球场边上几栋楼的男邻居,一群人打着手电又出去找,工厂附近的水沟、水井,厂房外区的田地里都找遍了,直到夜里12点,还是没找到。去报警,警察说才过了这么一会,立不了案,再找找看吧。

  2

  我是第二天下午到的表姐家。到了的时候,大家正在挖那个泥潭,已经挖了两三米深了。

  有的说这孩子一定是掉进泥潭子里了;有的说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去了;还有的说是掉进污水处理的池塘里了。表姐和表姐夫上班的工厂就在宿舍楼旁边,十几栋宿舍楼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是工厂的排废污水池,整片区域弥漫着难闻的工业废气的味道,那池塘有五亩地那么大,池塘里的水是黑色的,弥漫着臭味。

  表姐坐在泥土堆旁,身形臃肿,蓬头垢面,一直哭。说如果她不睡过去就好了,说她不该相信那个傻子一样的女儿。说她一觉怎么会睡这么久,早知道不该去顶替夜班。

  我们一行人又问遍了附近5公里的小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电线杆上的有摄像头,又四处找民警帮我们调取录像,但最终,摄像头里什么线索也没有。

  孩子就这样没了。

  晚上,大家回到表姐家,一桌子菜没人吃,只有我那个侄女,黑黑呆呆的,一个人在啃一块排骨。

  表姐夫让她不要吃肉,留给姑姑舅舅们吃。表姐夫话还没说完,表姐突然骂了起来,“个死姑娘,还有脸吃饭!要不是你贪玩心野,弟弟也不会被人贩子捉去……”

  眼看着怏了一天的表姐气冲冲地要打掉小侄女的饭碗,“傻到大,一点事也不会做,整天只知道吃。”我赶紧冲过去拦腰抱住她。

  表姐很会骂人,骂得停不下来,那话听上去根本不像是在骂自己只有十多岁的女儿。表姐夫听不下去,大声喝止了她,表姐转头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想走,表姐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开始哭诉自己把小侄子拉扯大多么不容易,怀孕的时候小腿无力,站不起来,躺在床上好几个月……

  “姑娘也是,从小就不会读书,考试考几分。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还说她乖,可上了小学,老师就骂她笨,作业不会写,讲课听不懂,她也不问。开家长会的时候,其他家长也总是笑我……”表姐说平常隔三差五的,常被迫停掉工作到学校去挨老师的骂,甚至有一次,被叫去学校是因为她把屎拉在了裤子里。

  “让她洗衣服从来洗不干净,饭不会做,东西也不会收拾,永远乱七八糟。打了无数次,也不改,就是笨。”

  我安慰她,“慢慢来,孩子还小。”

  表姐像是更委屈了,哭声也更大了,“教了啊,没用的,根本没用!就是笨!”

  我脑子里只想着表姐不靠教、全靠打骂的教育方式,又想起她家门后随处可见、到处散落的脏衣服,一时无话可说。

  3

  小侄女早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床头放着她还没吃完的半碗饭,身上的衣服灰不溜秋的,脸上还有些许泪痕。

  我心里一酸,印象中那个活泼可爱、干干净净的小姑娘,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我读初中的时候,寄宿在大姨家。和小侄女一起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刚两岁,爱笑,最喜欢和我一起折手绢,每次都折得很认真,折完了还要跟我的比一比。

  那时候我留着一头长发,侄女总是说长大要和小姨一样留长头发。现在她的确留着一头长发,可是脏兮兮的,打着结,随意扎在后脑勺上。

  小姑娘眼神呆滞,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她抿着嘴轻轻地笑了,很扭捏。

  我忍住自己的眼泪,“跟小姨说会话,别总是笑。”

  她又那样笑了,许久才问我,说什么呢?

  是啊,说什么呢。

  “几年级了?”

  “读初中了,初一。”

  我记得我初一时,正是爱美的时候,头发要洗得干干净净,稍微难看点的衣服不愿意穿。可眼前的侄女,却像是个收破烂的孩子。

  她畏畏缩缩,始终不敢正眼看我。

  我走近她,“走,小姨给你洗头。”

  表姐还在卧房哭,侄女的奶奶瘫在沙发上,不停地念着,“我的孙子啊,我的孙……”

  我牵着侄女穿过表哥表姐们,进了卫生间。外面谈论声不停,我一边给她洗头,一边问她,“喜欢什么,成绩怎么样,在学校有没有朋友?”

  我自顾自地说了好久,直到给侄女淋第二遍水的时候,她才开始结结巴巴的说话。她说自己的同桌是好朋友,她只有这一个朋友,她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还喜欢写小说呢。”说到兴奋处,她会抬起脸来望着我,脸上的水丝毫挡不住她眼里的光。

  说也奇怪,侄女长大后,说话就变得有点结巴,而且吐字不清,有点大舌头。而这大舌头的情形,很像我的另一个侄儿——我表姐的大儿子,那个小时候因为发烧过头,之后就迷迷糊糊的大侄儿。

  那个后来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大侄儿。

  4

  表姐结婚的时候,我才两岁。大侄儿只小我3岁,小的时候,我总是羡慕他,他有新的儿童自行车,有一踩就会亮的新球鞋,有金黄色的毛毛虫面包,而且妈妈爸爸总在身边。

  那时候,表姐很漂亮,穿着白色的衬衫,格子短裙,齐耳短发。我特别喜欢她的笑声,银铃似得,老远听到她的笑声就知道她下班回来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和大侄儿带小熊饼干。

  表姐夫很高,总是笑眯眯的,露出一只虎牙,从来不发脾气,表姐骂他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

  后来,我去了城里和妈妈爸爸一起住。因为就读学校问题,等我再回到大姨家的时候,才发现大侄儿变“傻”了。不会读书,流着鼻涕,说话也不清不楚,总是傻笑。表姐也不再温柔,讲起话来粗着嗓子,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像个男人。

  大侄儿总是做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一点也不可爱,甚至有点让人讨厌。在我这里也是这样,比如总是扯我的头发,偷偷把口水擦在我的被子上,乱涂我的书和作业。我向表姐告状,不出例外表姐总会拿棍子打他,后来我不敢再跟表姐告状,总是严厉告诉侄儿不能再画我的书。

  不过,不管是包子、饺子还是糖果,只要一有好吃的,他总会分给我,睡觉的时候,还喜欢偷偷来给我盖被子,像他妈妈给妹妹盖被子那样。

  他的智商好像只有5岁,尽管他已经10岁了。

  那时候,全家人都疼爱刚出生的小侄女。

  暑假的时候,应邀给各家的侄儿侄女们上课,我负责教他们写作业、读书,给他们讲故事。所有孩子都在,连刚刚会爬的孩子都在,可唯独不见我的那个大侄儿。

  我问大姨,大姨默不作声。我问我妈,我妈郑重其事的告诉我,不要再在亲戚里问起这件事,尤其是大姨和表姐。

  尽管如此,背后的闲言闲语还是传了出来,有人说,大侄儿是被他爷爷带到很远的地方扔掉了,因为他是“脑膜炎傻子”。

  他们说,“那个傻子不扔了干嘛呢,以后连媳妇也不会娶。”

  他们说,“要是不扔,现在也该读高中了,十六七岁,一冲动起来不知道要搞坏几个小姑娘。”

  他们说,“扔了好,扔了好,家里穷得不行,以后还要拖累妹妹,看着不伤心。”

  可我总觉得,那不过是一个只有“5岁”的孩子啊。

  尾声

  小侄儿失踪的第二夜,我给侄女洗完头后,哄她睡着了。表姐大概是累了,也安静下来。

  就在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我循着声音找到厨房,看见那个从不抽烟的表姐夫正抽着烟,后背一耸一耸的,宽阔的肩膀看起来有些凄凉。

  他们家到现在,已有三个孩子了。

  一个大舌头男孩,傻了,扔了。

  一个大舌头女孩,没人教,也快变“傻”了。

  第三个孩子,吐字清晰,虽然戾气有点重,可好不容易养到6岁,现在却不知所踪。

  后来,每当我想起表姐,我总是又痛又怨。一边恨她狠心丢了自己的孩子,又心痛她丢了自己的孩子。恨她把孩子们当成是泥巴人,没捏好就不管了,然后再重新捏一个。

  表姐又怀孕了。我打电话回去,表姐夫接的,话里话外都透着兴奋。

  本想和他们说说,还没张口,我妈就把电话接了过去,“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容易了,大家都替你们高兴。”

  表姐在那头笑着抱怨,“年纪大了,怀得难受,还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呢。”

  “熬过去就好了,就指着这个孩子成才了。”

  我妈又打电话给大姨,教她们如何照顾,看上去所有人都很兴奋,“家里总算要有一个聪明孩子了。”

  之前的那些孩子,他们都没有提及。我想起大人们的告诫:毕竟是喜事,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表姐怀孕了,我想我应该回去看望她。

  编辑:任羽欣

  题图:《亲爱的》剧照;插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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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白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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