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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名义》:现任这样怼前任领导,姿势才算对

凤凰周刊04-19 09:46 跟贴 1012 条

  如果要给“怼”这个字一个最形象的定义,那么想来非《人民的名义》莫属,在这部缠斗内讧暗潮汹涌的电视剧里,几乎每个人都随时处于紧张的斗争状态。表面上的友善拉拢背后却是暗藏刀枪,隔着寒暄问候的笑脸面皮是一颗暗中咒骂的心。几乎每个角色都在熬煮着一锅怨怼的浓汤,准备随时给对手灌下去。不过即使要灌,也要温言软语、端着杯子亲手送到嘴边儿。中国官场深谙“怼”字无上秘要,由此可见一般。

  相信正在追这部剧的不少人也能从中嗅出浓浓的怼意来。这部剧到今天更新到第30集了,已近剧中,估计不少人都觉得达康书记和育良书记之间“怼”最让人过瘾。不过在下更感兴趣的是那位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和剧中尚未正式露面的前任省委书记,也是传说中的副国级大Boss赵立春之间的关系。尽管沙瑞金是片子里刻画的最脸谱化的官员形象(从他的名字也能看得出来,瑞金,顾名思义,1931年,中共第一个割据政权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就是在这里成立的,而沙瑞金本人也是根红苗正,他的大伯父是老革命陈岩石的入党介绍人),他与赵立春之间似乎也没有正式交锋,不过这种前任与后任之间的微妙关系,其实才是最能凸显出“怼”字要义的精华所在。

  现任与前任的关系,无论是政治上的那种,还是感情上的那种,都是最难相处的一环。前任干得好,给下一任留下的发挥余地就很小,显示不出现任的本事,稍有不慎就会被底下人暗讽为“新人不如故”,听着周围一片追怀膜拜前任的声音,心中肯定怨汤翻滚;但如果前任干得不好,给自己留下一个烂摊子,让现任无从下手,再加上身边的人都是前任留下的,就更是掣肘碍脚,举步维艰,光是内部清洗、安插自己的党羽,重新洗牌就得劳神费力搭上大半时间,当然会在心里把前任虐个千百遍。

  怼前任的传统,并非由《人民的名义》首创,在中国古代史上,怼前任的方法五花八门。

  然而怼归怼,除非现任自己和前任的关系,是周武王和商纣王这样的开国之主和亡国之君的关系,那么当然可以“纣之不善,天下之恶皆归焉”,不仅要在《牧誓》中当众指责诋毁,再灭掉前任之后,还可以砍掉他的脑袋,枭首示众也不为过。或者干脆像是魏晋六朝那些废帝一样,前任被后任亲手弑杀废掉,那么之后再如何诋毁谩骂对手,自然也是顺水推舟,还显示自己惩恶扬善,众望所归。

  而这两者之外,现任的权力可以说是完全从前任手中和平(当然也不乏阴谋斗争)得到的,如果公开怼前任,否定前任的功绩和作为,或者公开前任的罪行恶迹,那么不仅会被视为忘恩负义,还会动摇自己权力的合法性和正当性,想想看,古代君王毕竟大多是钦定的继任者,如果前任真的如此一无是处,那么这个继任者的能力自然也会受到怀疑。

  最谦虚谨慎的模式,或许就像是曹参与汉惠帝的那番著名的对话一样,汉惠帝责备曹参不理政事,曹参免冠谢罪问惠帝:“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惠帝当然回答说:“朕安敢望先帝!”曹参又问惠帝:“视臣能孰与萧何?”惠帝也回答说:“君似不及也。”曹参这样就回答皇帝说,既然陛下不如您的前任,微臣也不如我的前任,所以咱们就“尊而勿失”难道不好吗?

  这样自己坦承不如前任的做法确实省了很多事,就像明代冯梦龙评述的那样:“不是覆短,适以见长,极绘太平之景,阴消近习之谗”——不折腾,反而不会让那些满心想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玩弄谗言,毁前佞后,弄得朝纲大乱。

  然而有这种度量和自知之明的现任毕竟少之又少,所以大多数现任终于苦等来前任放手交权时,总会想要怼一怼前任。但如何做到既发泄了自己的邪恶快感,又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忘本”的指责中,着实是门艺术,需要好好儿琢磨。

  对中国历朝历代刚刚登基的新君来说,要想翻前朝的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假借先帝生前遗言之类的方法,不劳自己动手,让前任自己打自己的脸。明宪宗为被先帝明英宗冤死的于谦平反的诰命中那句“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就是这种怼前任的典范,既批判了前任的冤案,又给前任留足了面子,还表扬了自己比前任更圣明,能识得忠良。“先帝已知其枉”这句话成为明宪宗的名言之一,他也善于一用再用,被前任贬逐的名臣商轲被召回来时,他也说:“先帝已知卿枉,其勿辞。”言下之意,先帝知道你冤枉也不能用,用你的还是我啊。

  遗言没准儿前任真的说过,但是遗诏,也就是皇帝的政治遗嘱,众所周知,皇帝大渐濒临驾崩之际,几乎都病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有遗诏上如此逻辑缜密、条条是道的话。这些话当然都是皇帝死后,臣子“帮忙”拟定的,而拟定时,自然也会询问现任的意见,现任皇帝当然也会借此表达一番自己长久待机,一朝满格的快感。

  明朝最著名的遗诏就是不久前在银幕上再次登台的《大明王朝1566》中嘉靖皇帝的遗诏,这份遗诏当然不是嘉靖皇帝临终前自己写的,他当时突然中风,连话都说不出来,口述都不成,遑论执笔。尽管它打着嘉靖皇帝的旗号,但几乎全天下人都知道这是内阁首辅徐阶代笔的。当然,即将即位的隆庆帝也要在其中表现自己改弦更张的意愿,于是,这份遗诏就成了刚刚去世的前任皇帝自我打脸的名篇之一。

  在遗诏中,现任皇帝与徐阶借前任嘉靖之口,痛斥自己“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祠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不亲,朝讲早废,亦负初心”,几乎可以说是自己给自己鞭尸。隆庆帝对这份代笔的遗诏纳之如贻,刚好可以作为自己“隆庆新政”改革的新篇开头。一如许重熙在《宪章外史续编》中所巧妙点出的那样:“政令有可更新,大学士(徐)阶请于遗诏中行之”,打着嘉靖的旗号反嘉靖,借先帝自我批评之命进行新政改革,也不会让自己背负忘本变天的合法性危机。

  无论是时人还是后人,都对这份伪造的遗诏称赞有加,经历过嘉靖朝的名臣王世贞在《觚不觚录》中为这份遗诏点赞:“嘉靖遗诏,恤录言事得罪诸臣,虽仿改元诏旨,最为收拾人心机括”。即使到了清代,史学家夏燮也在《明通鉴》中也对此称赞不已,且一语洞破其中玄机:“徐文贞草世宗遗诏,始创为此格,自蠲田亩、逋赋常例外,余皆悉入遗诏,以先帝凭几之末命命之。如此则足彰世宗悔过之诚,而免穆宗改父之议,朝野之号恸感激,有以也”。

  用前任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脸当然是最好用的招数。不过对那些最有自信的现任来说,“恰当”地点评一下儿前任的政绩得失也不是不可以的。

  要说起有自信来,中国历史上恐怕非自诩“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莫属了,他异乎寻常的自信心,只需看看他令人收藏画作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题跋印章补丁和绝对闪瞎人眼的鉴赏品味,就可窥斑知豹。因此,这也让他在敢于点评一下儿他的两位前任:皇爷爷康熙和皇爸爸雍正的政绩得失:

  “治道贵得乎中,矫枉不可过正……圣祖久道化成,与民休息,而臣下奉行不善,多有宽纵之弊;世宗整顿积习,仁育而兼义正,臣下奉行不善,又多有严刻之弊。”

  尽管这段话看起来是批评康雍两朝的臣子没有认真学习领会皇上的执政精神,才导致出现“宽纵之弊”和“严刻之弊”的问题。但专制帝国的“传统”,就是权柄绝不下移于人。这些有问题的臣僚官员,不正是他的两位前任亲自拣选的吗?因此这两段评论一面是教训自己手下的臣子要认真领会自己的大政方针,不要领会错了皇帝的意思,另一面就是借机指出两位前任都分别犯了极端主义的毛病,而自己,既然发现了这些问题,就不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乾隆帝宣称自己发现了执政的根本,就是“中”:“天下之理,惟有一中,中者无过不及,宽严并济之道也”。这可是超越两位前任的突破性发现。在皇帝这段话的最后,还特别提示跪聆圣意的臣下们:“若因此谕,又复错会意旨,以严刻苛细相尚,则见识尤为庸劣,其咎不可逭矣”——你们不要领会错我的意思,不然罪责自负。这段既怼了昔日前任,又震了现在下属的至理名言,当然被写入《清高宗纯皇帝圣训》中,作为优良的执政传统传之子孙后代了。

  不过,就像前面所指出的那样,在中国,现任怼前任的方式方法只能局限于言语和文字之中,也就是像《人民的名义》中达康书记与育良书记之间面前背后的唇枪舌剑的宫斗戏码。原因很简单,按照中国的政治传统,权力是完全不公开也是不可见的,而语言恰恰符合这一特征,它从这一张嘴巴中说出,进入另一个耳朵里,除非被记录下来,不然它就是秘密的,不会有人知道其中玄机所在。无论是谄媚颂扬还是批评诋毁都在空气中漂浮的那几个音符之间,在开口的那一瞬它就等于消逝于无形了。即使被记录下来,也可以按照说话者的意思进行改造重写,甚至面目全非。就像前任的政治遗言和现任的批判点评一样,它的传播范围是完全可控的。只有当权者希望它被人知道时,它才会被人知道,而且还要小心不要领会错了领导的意思,如果领会错了,那也是你的错误,与领导无关。但如果你没听出现任怼前任的一面,在改朝换代后仍然跟着前任的方针走,那等待你的就不仅仅是来自上面的“怼”这么简单了

  作者:李夏恩

原标题:《人民的名义》:现任要这样怼前任领导,姿势才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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