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 在苏北农村,能帮这位生物博士的只有百草枯

他认为,自己老婆“黑白不分、颠三倒四”,一方面是大脑认知存在极严重的障碍,另一方面是骨子里的傲慢让她不学无术,认识不到自己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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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正书是我三叔家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三兄弟这些年混得都还不错。只有正书从小就是最聪明的,也最顽劣的。

他是孩子头,手底下十几个小孩子都管他叫大王,见了面下跪喊万岁。

有一次,他家邻居大龙见了他下跪,连他爹打他都不敢起来。后来他把这事讲给他媳妇听,正书媳妇说,“你从小就是一个小独裁者,是坏蛋。”

但正书读书很好,先是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后来嫌不满意,又退学复读重考,考了一个省重点。到了省重点,他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一开始学的是理科,后来又嫌理科不适合他,改学文科,在文科班连考了几次全校第一名后,他还是回了理科的尖子班。

“学文科没前途”,这是三叔的原话。

正书历史考过全市联考第一名,高中就写诗歌,敏感而有主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很听三叔的话。转班时,他的语文老师苦苦挽留,说他将来一定是清华北大的苗子,甚至连分管文科的副校长出面,都没用。

第一年高考,正书考上了中国地质大学,地球物理学专业。但正书爹觉得这学校听起来“差点意思”,便让他复读。正书选择了顺从,一年后虽然没考上清华北大,但考上了南京大学的生物学专业。

我曾问他:“为什么你总听三叔的,你不挺有主见吗?”

正书说:“这个事,你得这么看,我也知道我爸水平有限,但他心是好的,而且我复读也好,读理科也罢,如果能让他高兴,我觉得就挺好。反正不管上哪个大学,我觉得我早晚有一天能成气候。”

“成气候了,你想做什么?”

“诗人?哎,有点不赚钱,家里需要我赚钱,做律师差不多,赚钱又能匡扶正义。而且,”正书眼神笃定地看着我,谈话那年他已经近视了,但眼里透出的神情是极认真的,他说,“我将来准备为人民坐几年牢的,干法律嘛,你懂的,不跟恶势力做斗争怎么行!”

“坐牢?”我当时认为他是好做狂人语。

他身高一米七,偏瘦,116斤左右,但肩背很宽大,夏天露出的后背也挺厚实。五官蛮端正,鼻子挺挺的,就是两颗大门牙有点参差不齐,他喜欢穿风衣或者西装,总是一副分分钟就要拿起公文包冲出去办案的感觉。

最后,他考了两次司法考试,考试通过了,但三叔让他继续读博士。

三叔说,律师他打听过了,虽然赚钱,但赚的都是昧良心的钱,不好,而且万一把自己弄进去,就太不值当了,还是继续读博士吧。

2

正书就是一个考试机器。

虽然学法律占用他长达两年的时间,生物学专业几乎丢了,但只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复习,他就考上了中科院上海某研究所的细胞生物学博士,初试分数374,复试第一名。

那三个月他是怎么过的呢?前两个月,他在南京一家生物耗材公司打工,每月工资1900元,睡在公司的库房角落里,吃也随便凑合着。按他的规划,是打算一直做到七月份的。我劝他多准备一个月,然后借给他3000块钱,当作他复习和面试期间的费用。

中科院入学之后,他的生活更繁忙了,虽然每天做实验到凌晨一两点,休息也不规律,但他过得开心。第二年,我就听到他的婚讯。

当时我很讶异,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呢?这明显跟三叔的期许有悖。而且,他考上那年的国庆节我还见过他,那时他说自己还没有女友。

我后来才知道,让正书平生第一次跟三叔对着干的,是一个小圆脸的陕西姑娘。

姑娘叫张卉心,身高不高,不瘦不胖,眼睛很大,却极自然,未语人先笑,一笑便让眼角特别明显。家里的长辈,除了三叔,没有谁挑她的毛病,连镇上卖豆皮的大妈都多给她一点,她就是那么一个人见人爱的喜庆姑娘。

是张卉心先追的正书。

听说,她追正书的时候还有一个男生在追她。那个男生的父母是西安的公务员,在北京和上海各有一套房子,男生本人也是上海某旅游龙头电商的小中层。但张卉心独独喜欢正书的高学历、高智商和正直。至于长相,“五官蛮端正的,不比谁差多少。”

张卉心追求正书时,从网上订购了许多吃的,咖啡、饼干、牛奶,统统给他寄去,正书很感动。他觉得,“娶老婆不就是好好过日子嘛!夫妻夫妻,只要互相知道心疼,这日子错不了。”

正书曾向我炫耀,“兄弟我一无所有,但一样能娶到令不少人羡慕的美娇妻。”

“说真的,别说我爸反对,谁反对都是玩的。过去我都听他的,但是现在我要自己过日子了,如果不能让他满意,那就对不起了。有卉心在,我要开始过简简单单的幸福喽!”

3

他俩都是对方的初恋。

有段时间,张卉心承担了两个人在上海的一切开销,直到正书的收入慢慢多起来。两个人在彼此身上花钱毫不计较,张卉心给正书买一年四季的衣服,兼职面试的名牌西装,正书则刷信用卡陪她去苏州、云南、泰国旅行。

正书是不爱旅行的人,但只要卉心高兴,信用卡可以慢慢还。

但两人的矛盾却从婚后不到半年便开始显山露水。

正书是买不起房子的,女方家是买卖人,小有家底,但并不愿意掏钱给穷女婿,事实上,卉心妈妈一直极力反对两人结合。

张卉心曾被骗回西安,她的爸爸跟她彻夜长谈,“你嫁给一个穷书生,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没有房子一辈子都是漂,你要听爸妈的话。”卉心妈妈则负责张罗相亲对象,竭力劝女儿弃暗投明。

“你不听话,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分!”卉心妈妈不顾女儿阻拦,拨通了正书的电话。

电话那头,正书冷言冷语道:“我现在就可以跟你闺女散了,我理解你也是为了儿女好,那就请您去告诉张卉心,我们分手了吧。”

卉心妈妈没料到正书是这种反应,恼羞成怒反过来骂张卉心鬼迷心窍。看似柔弱的卉心也不回话,在西安那几天,爸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在妹妹的陪同下去相了一次亲。但一等回到上海,她就又笑呵呵跑去找正书,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正书也知道卉心为此偷偷哭过,那阵子,西安来的电话她都是跑到洗手间去接,接完电话的眼角总是红红的。

两人发现和彼此的共同点少得可怜,冲突却处处可见。

那时候,张卉心每个月工资5500元,正书每个月不到4000元,日子过得很拮据。

两人在外租了一间一居室,装修极其简陋,恨不得墙皮上长绿苔的那种,每个月房租也要4000元,两人每月水电吃喝开销也得3000元,卉心希望每天都有水果,每季起码买几件新衣服,而上海一颗普通橙子也要三四块钱。

正书想28岁之前要孩子,他开始做兼职赚钱。

他先后找了几份兼职,一份给生物公司设计实验、做实验,做的东西跟实验室差不多,每月有4000元的进项;一份给生物科技公司写论文,他自己是发过2篇SCI论文的,按项目计算,平均每月也有4000-6000元的收入;还有一份是带家教,每个周六上全天的课,总共12个小时,平均日进账1200元,一月收入近5000元。这样加起来,他一个月相当于税后近2万的收入了。

这些钱,一部分用在租房和日常开销上,一部分寄给家里。老家两个弟弟买车、开广告店、添购设备,他都出了钱,还有一部分,他零零碎碎给了几个长辈,逢年过节发发红包,加起来一年也有个小一万。每年春节得花个1万左右,去陕西的飞机票,当地开销,给丈母娘包5000元的红包,基本上也都是正书出。

剩下的钱他都攒了下来,夏天身上穿的依旧是19块钱一件的短袖衫。

但张卉心不同意要孩子。

4

“要什么孩子,房子没有,生活也没有保障,你这么拼,我也担心你的身体。更何况,我二人世界还没有过够呢,到30、31岁要也不晚。”这是张卉心的意见。

正书很崩溃,“我现在都月薪近2万了,还没有能力要孩子吗?”

“你这2万的钱呢?我怎么没看见,也没存下来啊!”

“这不都花了嘛,逢年过节,各个方面,该花的我都没落下,而且你自己的钱也没好好存着,看见好看衣服就买,一点也不长远打算。”

正书捅了马蜂窝,卉心爆了,她大吼道,“没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吃的比现在好,穿的比现在好,住的也比现在好,怎么我找了你就活该穿便宜衣服吗?告诉你,要生你找人去生,我就不信有人愿意给你生。”

张卉心也是气话,她比正书更不善言辞。

但正书是一个按程序走的人,也很传统。恋爱时他疼卉心,把她放在第一位,但婚后就把要孩子放在了第一位。他想说服卉心,卉心同样想说服他。

正书把他的道理长篇累牍讲了一晚上,卉心不耐烦了,一开口就句句怼回来。正书气得想撞墙,觉得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后来他真撞了一次墙,吓得卉心连忙领他去挂急诊。核磁共振结果显示,那一撞造成了轻度脑震荡,见风即疼,一直到春节,正书都戴一顶厚厚的鸭舌帽。

除了要孩子,正书与卉心的婚后矛盾细如牛毛。

张卉心讲究生活质量,出租的房子她收拾得窗明几净。刚搬进来,她就自己调配了一大盆酒精稀释液,用毛巾蘸了把房间里里外外擦一遍;正书刚拖完的地,她嫌不够干净,便不言不语自己重新拖一遍;靠床的飘窗上栽满了花草,其中有正书隔三差五买的玫瑰花、康乃馨和富贵竹。

正书则有点邋遢,博士毕业后,他选择了留所工作。每天从实验室回来常是深夜,用湿毛巾擦擦头发,简单冲冲脚就上床睡。卉心对此很反感,非得让他去洗澡。但正书嫌太累,索性就睡沙发,最多一次睡了一个半月的沙发。

5

两人发现和彼此的共同点少得可怜,冲突却处处可见。

两人都对社会和世界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一言不合就互怼。发展到后来,一方在吃晚饭时谈论一条微博热点,不小心流露出真实想法,另一方会不发一语地起身离开。

无数次两人正襟危坐,操笔拿纸,条分缕析地沟通过。一般是正书分析,张卉心听,做笔录,然后笔录被撕毁,正书在房间里暴走,卉心捂面痛哭。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正书觉得自己实在太憋屈,“我就不能照我想的活吗?我们这样的人就不该照老法活吗?”

“听听你说的话,我怎么就被你骗了。你简直对不起你的学历!”张卉心坚称,“你这种思想的人,我是不敢跟你要孩子的!”

“谢谢你告诉我,我就不信我这辈子没有孩子!”

“随便你。”

“我们离婚吧!”正书把结婚证书撕掉了。

“好,下周一我们去办离婚证。”

类似的对话出现了4次,但没有一次成真。正书不愿意走离婚这条路。

他曾试探给家里提过离婚。三叔听了不发一语,三婶则一直叹气。大前年春节,在本家聚餐的席上,三叔微醺了,他拍着桌子冲正书吼道:

“离什么婚,我们家的脸往哪搁?你要敢走那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书子,你别瞎想了。咋不是过。”周围的长辈也劝他。

正书红着脸,皱着眉头大声说:“爸你别说了,哪有的事!”

6

后来回到上海,正书变了,他不再大声跟张卉心讲话,遇到不开心的事,也不再较真。

他认为,卉心“黑白不分、颠三倒四”,一方面是大脑认知存在极严重的障碍,另一方面是骨子里的傲慢让她不学无术,认识不到自己的荒谬。但只要她还是在乎婚姻的,时间久了总可以改变。

他还认为,上海是一个人情淡漠的地方,又充满危险和压力,如果两个人不好好珍惜,相互照顾,日子还怎么过呢?正书用他的这一套理论一遍遍劝卉心。

但卉心觉得,正书的这套理论都是虚伪的。

女孩子喜欢从细节处下判断。有一次,卉心的脚底抽筋,喊正书,正书连忙给她拉,她连喊拉得不对,正书又换了一个方向拉,后来觉得没事了,索性就放下了。

张卉心火了,说:“哪有你这么疼老婆的,跟你在一起真是寒心,别人应该是仔细看脚底,然后好好问问老婆到底怎么了,你倒好,随便拉几下就放下了。”

正书懵了,“我疼不疼你,春节以来这几个月你看不见吗?我给你买进口水果,给你做饭,尽最大努力对你好!你疯了吗?为什么说这种话伤人?”

“我没疯,你什么事都喜欢上纲上线,这怎么就算伤人了?我说的是事实。” 卉心不服气。

“狗屁事实!事实有什么用?能让咱们日子过好吗?事实是,我即使发高烧,也坚持六点十分起床,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公司兼职,而你窝在沙发上看书。我七点半回来连饭都不做,我发烧反常也看不见。但是我这都不会怪你,只想日子过得简简单单,但你连这件小事都可以说我,你疯了吗?”

“不要再动不动扯别的了,真是累死了!”卉心大吼道。

正书张张嘴,没再讲话。

那晚他就自己蹲在狭小的、暗不见五指的洗手间哭。

7

我从未想过,正书这个从小自视过高的人,会在婚后偷偷哭。

这些话,我最后是听他的妈妈、我的三婶讲的。正书每半个月会给三婶打个电话,但很少给三叔打,三叔总会简短地告诉他,“务必抓紧出成绩,早点要娃”,然后就挂了电话。三婶则会仔细跟儿子唠唠家常,说说家里今年的收成,麦子找谁的收割机割的,花了多少钱,隔壁的小虎在县城买了一套120平方的房子,总计花了多少钱。

正书也给三婶讲他的工作,绝大部分是报喜不报忧,但有时候说着说着,也会掉眼泪,把一个人在上海的孤寂讲出来。三婶没办法,只能听着,劝他跟张卉心好好相处,婚是肯定不能离的。

娘俩一个在电话这头哭,一个在电话那头哭。

三婶说:“儿啊,我哪知道你长这么大还会哭,我还没死呢,你是把眼泪提前都倒给娘了啊!”

正书反过来安慰三婶,“娘我没事,我好得很。啥事想想就过去了,我不去钻牛角尖。”

但没想到最后,正书还是钻了牛角尖。

那天晚上,张卉心说,“我将来肯定要回西安买房子。”她是打算在那里养老的。

“那我怎么办?我也要回老家买房子吗?”正书问。

“你去哪我不管,反正我不会为了你再牺牲我自己的人生。”卉心说。

“那我的人生不算牺牲吗?”正书突然吼了一句,随即他又补了一句,“没事,没事,不怪你,我绝不跟你吵架。”

不等张卉心反应过来,他就抄起黑色的公文包,冲出了出租房。

卉心没追他,她想着,正书要么在外面晃一会儿就回来了,要么买车票回苏北老家了,他说过几次想家。关键是,他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呢。

事实上,那天正书确实坐夜车回了老家,第二天凌晨四点,是正理去车站接的他。

回到家,他一切如常,却在当天夜里就死了。

推算起来,他应该是在进家门前就喝了百草枯。他的尸体是在东墙的厕所根下发现的,他可能不想让自己玷污了新盖没几年的楼房。

我回去奔丧的那天,卉心不在,她说要等到发丧那一天才来。正理媳妇说,“大嫂太没良心了,她在家的微信群里说,大哥走这条路,就是幼稚,懦弱,对家庭不负责,对她更不负责,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是个自私鬼!”

而正书又是哪一次,在黑暗的空间里哭泣时,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呢?我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个苏北的穷村庄,最后能给一个生物学博士的,就是一瓶帮了他一把的百草枯了。

编辑:侯思铭

题图及插图: 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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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