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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诺曼底登陆的中国军人:与炮声相伴,无一伤亡

凤凰周刊04-18 10:25 跟贴 959 条

  香港落成于1961年的“西环大楼”,已经于2015年10月被拆除。同年4月,一群得到情报的历史爱好者悄悄避开门卫,进入被弃的空楼寻宝,直奔一户疑是抗战老兵家。众人顺利找到一堆宝贵资料,有照片、毕业证书、日本刀、美军和英军大衣、接受“重庆”号轻巡洋舰的纪念册、荣民证等。最宝贵的是一本日记,从1944年5月28日写到1945年7月23日,日记显示主人居然在英国战列舰上参加了诺曼底登陆。

  颁发于1990年的荣民证,名字是林军祥,生于1920年,于1970年以中校军衔退役。分析断定,这是林炳尧来港后更名,实际上有很多台军军官退伍后赴港易名定居。现有资料显示,林炳尧早已移民加拿大,但无后续消息。最终,“中国同盟会纪念会”经过初步整理,编写了《林炳尧抗战日记》一书。“这本日记差点灰飞烟灭矣,想必是天有眼得以留存。”该会理事长李崇威向《凤凰周刊》感慨,“历史就是有心人的记忆。”

  林炳尧日记的“出土”,意味着继黄廷鑫之后,这个特殊小群体的一手材料又多了一份。黄廷鑫和林炳尧一起赴英,前者后半生定居于杭州,其光荣经历已被诸多媒体报道。更可贵的是,黄廷鑫之子、杭州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黄山松亦从事民国海军史研究,他将父亲的相关谈话录音保存,于2013年整理出版了书籍《亲历与见证·黄廷鑫口述记录:一个经历诺曼底战役中国老兵的海军生涯》。

  去英国见世面

  抗战后期,英美决定替中国海军培养军官,这对于海岸线丢尽、军舰耗光、海军已成“陆军”的中国是个大好消息。军事委员会发布了招考赴英美留学人员的通知,广大的年轻海军军官们踊跃报考。

  首批赴英的24名中国海军军官,由周宪章领队(周本人并不去英国学习),在1943年6月24日告别重庆。他们在10月7日抵达英国利物浦,当天晚上即奔赴伦敦。第二批赴英的26人,则由刘广凯领队,于1944年11月10日离开重庆,1945年1月14日到利物浦。此外有49人赴美,他们于1944年10月24日在洛杉矶上岸。能有幸见证诺曼底登陆的只有首批赴英的24人;第二批赴英军官们,则是在重庆迎来了盟军反攻西欧的喜讯。

  从重庆到英国的路程很坎坷,先飞到昆明,再经驼峰航线来到印度加尔各答,坐火车去港口城市孟买等待组织船队,最终,浩浩荡荡的船队从印度洋进入地中海,出直布罗陀海峡。“说起来也惭愧,自从我抗战初期考入海校以来,已有五年,这才是第一次看到海洋。”黄廷鑫自嘲的背后是国家的羸弱。这24人先进入格林尼治的皇家海军学院,进行短期学习,目的是了解英国海军的传统、礼仪,强化英语听说能力,复习在国内已学习过的海军知识。

  1944年1月中旬,他们结束了在海军学院的短期训练班。学航海的20人转入查塔姆的海军基地,开始两个月的枪炮训练,重点学习中型火炮和小口径高射炮。这种安排是务实的,中国海军短期内不可能获得大舰巨炮。

  结束舰炮训练后,20名中国学员们开始上舰生活,皆是两人一组被分配到一条船上,共10组。分组情况为:黄廷鑫和葛敦华、谢立和和楚虞璋、邹坚和熊德树、卢东阁和郭成森、白树绵和牟秉钊、汪济和聂齐桐、王显琼和姜渝、周宏烈和林炳尧、钱诗麒和吴桂文、吴家旬和王安人。前3组登上航母,后7组上战列舰和巡洋舰。

  三组中国军官都来到了护航航母上,黄廷鑫和葛敦华这一组被分配到“搜索者”号护航航母上。它属于美国“博格”级护航航母,是美国以惊人的工业生产力在战时批量建造的廉价军舰,共完成45艘,其中11艘入役美国海军,34艘被租给英国海军用于大西洋反潜。它们不是主力战斗舰,航速低,性能并不先进,但是足够用于护航,而美国的主力航母“埃塞克斯”级则投入到太平洋激烈的海空战。尽管如此,能登上航母并体验航母作战,对当年的中国海军军官们也够奢侈了。

  林炳尧登上了“拉米利斯”号战列舰,它是英国“复仇”级战列舰的第5艘,完工于1917年,经过现代化改装后迎来了二战。作为低航速的老式战列舰,该级舰主要执行护航、对岸炮击之类的任务,很难在舰队交战中使上劲。

  年轻军官生们闯荡世界,亲身体验英国海军生活时,身后是中央与闽系对于海军控制权的激烈争夺。晚清海军创建伊始,军舰管带们(舰长)是清一色的福建人,闽系从此在海军内形成无人可抗衡的强大势力。辛亥革命后,闽系掌控海军更加全面化,强烈排斥非闽系人。从辛亥到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前,海军的公共形象并不佳,不停变换着投奔各阵营,谁给钱多就投奔谁,军舰是投机的资本。至于海军陆战队更是无法无天,直接抢占沿海城市,自设政府机构,收各种捐税以养兵。

  海军中逐渐出现了粤系、青岛系,这两派多少能牵制闽系中央海军。1932年,中央政府在镇江创办不隶属于海军部的电雷学校,其人员多由黄埔军校转任,被称为“海军中的黄埔军校”。迅速成长壮大的电雷系,跻身海军四大派系之一。抗战爆发,在日本海军的压倒性优势前,中国海军的舰艇损失殆尽,清末成军的老旧大舰都主动坐沉海底以堵塞航道,反倒是电雷系的年轻军官们以高昂的斗志主导了鱼雷艇游击战、水雷战。

  “以陈绍宽为首的闽系,在1928年之后的十年建设时期对日制舰艇及装备相当青睐,与英美海军则接触较少。因此,即使是在1941年之后,闽系对获取英美援助舰艇及派遣军人出国受训等事务也不甚积极,反而是相对不受重用的青岛系海军军官对此更为热衷,后期又被电雷系获取了主动权。”海军史研究者刘怡指出。事实上,闽系内部也存在因代际更替而起的矛盾。意想不到的是,日本侵华毁灭了四分五裂的中国海军,却为新建一支中央化的海军一扫障碍、奠定基础。

  见证“最长的一天”

  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登陆战即将启幕。

  1944年6月2日,“搜索者”号悄悄离开贝尔法斯特军港,一路向南。黄廷鑫隐约觉得这次行动非同寻常,以往都是在白天出港。“虽然种种迹象显示,盟军的反攻已经临近,但我当时仍然不知道,‘搜索者’号此次执行的任务,正是后来举世闻名的诺曼底登陆战役的一个组成部分。”黄廷鑫回忆。相较他人,这份诚实是难能可贵的,黄廷鑫没有因为亲历了这一千载难逢的伟大时刻就肆意夸大自己,以他的身份当然不可能知道大军行动的确切日期。

  “搜索者”号加入了一支来自朴茨茅斯的舰队。黄廷鑫大略描述了这支庞大舰队的规模,一艘巡洋舰在船队最前方,其后两侧是呈八字形排列的12到14艘驱逐舰,驱逐舰的内侧则是横向成两行的20多条商船。护航航母位于编队最后方,负责防空和反潜。用飞机来克制潜艇,是英军赢得大西洋反潜战的一大法宝。

  相较英国,纳粹德国的海上力量很弱,唯有潜艇部队一枝独秀。德国用潜艇作为主力来破坏英国在大西洋的海上交通线,收获丰富。但随着英军技术的大踏步更新和组织手段的完善,再加上美国的参战,大西洋反潜战的天平逐渐滑向同盟国一侧,英美在1943年年中便赢定了大西洋海战。及至1944年6月,德国的潜艇“狼群”更是难以挑战盟国。至于西线的德国空军,在诺曼底战役开始前就被消耗得虚弱不堪。当黄廷鑫坐船驶向欧洲大陆时,占尽优势的盟军海空力量,已经垄断了战场主动权。战役开始后,黄廷鑫所在的船队只发现德国潜艇一次,这艘可怜的潜艇遭受了深水炸弹的攻击,也不知生死,总之它无进攻机会。

  “6月5日一整天,只见一批批飞机,以千百架计,向南飞去,沉重的隆隆声,一听便知是轰炸机。有时,也可以看见飞机的身影从云层的间隙中匆匆掠过。”黄廷鑫对当天的壮观场景记忆深刻。他是在当天上午10点从军舰广播里得知诺曼底登陆的确切消息,激动万分之余,他为自己军舰使不上劲而大呼遗憾,护航航母只能在一旁为大舰队担任警戒。“倒是那些装着大口径舰炮的战列舰和巡洋舰,此时此刻可以大显身手。”

  林炳尧和周宏烈在6月5日获悉了即将到来的登陆战。当天上午,副舰长召集军官们训话,公布了此行目的和计划,本舰任务是“预计明晨四时抵离圣河口二万一千码处发炮向陆上法要塞(原文如此,应为德军要塞)攻击”。

  林炳尧所在的舰队于6月6日凌晨向目的地靠近,扫雷艇扔下灯标,以指导舰队航行。这一天,“拉米利斯”号的8门381毫米口径的主炮发射炮弹200多发。“战斗间,所有员兵均在部署内用膳,面包香肠或罐头牛肉,定量分食,下午茶点,亦未遗漏。”林炳尧在当天日记里记载,“所异者为德空军之活跃,并非一般所料,致英舰纵横自如毫不受限制。”

  “拉米利斯”号当夜归航,结束了它在诺曼底的第一天战斗。该舰在清晨抵达朴茨茅斯,加油船和弹药补给舰已经就位,待“拉米利斯”号一抛锚便靠近了展开补给工作,主炮炮弹的补给最慢。在物资补给紧锣密鼓进行中,船员们的“精神补给”也抓紧展开,邮局的小船运来了全船1000多人的邮件,全舰人员自然是士气大振。一切补给完毕,“酒足饭饱”的战列舰立即开拔回前线,英军在组织运作上的天衣无缝让林炳尧赞叹不已。

  从6月8日到18日,“拉米利斯”号一直在轰击岸上目标,它的主炮自战役开始后发射了一千多发主炮炮弹,林炳尧终日与炮声相伴。6月18日,“拉米利斯”号回朴茨茅斯,林炳尧结束了他的诺曼底登陆战,可获得短暂的休整。

  同样的经历,郭成森和卢东阁则在“肯特”号重巡洋舰上参与了对岸炮击。8门204毫米口径的主炮齐射,虽然逊色于战列舰的火力,但想必在两位中国军官心目中照样是无比壮观的一幕。

  更难得的是,中国军官所在的3艘英军护航航母参加了诺曼底登陆之后的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登陆。登陆前,三艘航母凑在一起训练,6名中国同胞在马耳他短暂相聚。在完成第二场登陆战后,三艘航母来到埃及亚历山大港停靠,6人又相聚,在异国他乡愉快享受战斗间隙的休闲。

  战后的命运

  参与诺曼底之战的中国军官们无一伤亡,毕竟他们所处的战位还算安全,且德军早已失去攻击盟军大型军舰的能力。当然,这些年轻人学历不够、无实战经验,上舰是以友邦客人身份来实习,英国不可能安排他们独当一面,也尽量降低客人们的冒险度。

  1944年圣诞节前后,20名中国军官的上舰实习结束,开始了英国海军“上尉班”学习。学业尚未结束,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待“上尉班”速成学习结束,一部分人去英国远东舰队实习并参加对日作战,黄廷鑫在内的7人留在英国学习潜艇技术。到1946年夏,所有人都回到祖国。迎接学成归来的年轻军官们的是国共内战,历尽时代剧变,黄廷鑫、郭成森、卢东阁、王显琼留在内地,其余人来到台湾,同学们从此被一条海峡所隔。

  抗战后,陆军将领桂永清出任海军副司令、代总司令,执掌海军。虽以陆军将领统领海军,但海军内部并无多大的反感,众人更讨厌陈绍宽为首的闽系。待1946年成立新的海军司令部,闽籍成员的比例由之前陈绍宽时代的76%降至18%。正如桂永清填词的民国《海军军歌》反复强调“新海军”,赴英美的年轻军官们、从英美接受的舰船,重建了抗战后的中国海军即“新海军”。海军指挥权和控制权终于中央化,治愈清末以来的沉疴。“可见,当时由军事委员会主导的青年海军军官赴英美参战实习,接受潜艇训练暨造船工作的选派,实为消除民国海军内部派系藩篱的一个重要环节。”黄山松向《凤凰周刊》分析。

  “二战结束后英国援华军舰的背景,牵涉到英美两国对中国海军的主导权之争。”刘怡分析。从晚清花重金建设海军到抗战爆发前的70年,中国军舰主要购自英国,中国海军的观念、技术、制度建设也照搬英国。中国驻英海军武官周应骢于1941年到任后,建议英国赠送中国1艘巡洋舰、3艘驱逐舰、5艘潜艇、1艘潜艇供应舰。当时是中国抗战最煎熬时期,也是英国最难受时刻,英国连自己的用船需求都满足不了,自然不可能赠送中国。

  直到1944年大势已定,美国即将以大批舰艇援华,英国欲保持对中国影响力以及在远东的利益,便主动提出舰艇援助以跟美国暗暗较劲。只是,经过二战洗礼后,崛起的美国将替代英国成为主导世界秩序的国家,英国则陷入经济困顿中,赠舰一事又遇许多波折。

  最终,英国赠送了重礼——“重庆”号轻巡洋舰,这是美国不肯赠送的舰型。此外还有最先的“伏波”号护卫舰,租借的“灵甫”号护航驱逐舰。得到英舰后,从英国学成归来的军官们自然是如鱼得水。不过三艘英舰的命运都很曲折,“伏波”号早早与商船相撞而沉没,国民政府最大的军舰“重庆”易帜后很快被轰炸机炸沉,英国见“重庆”号出事后便扣押并收回“灵甫”号。从此以后,战后美援舰艇在国民党军队里扮演了一统江山的角色。

  世事沧桑,不仅黄廷鑫多年不提诺曼底往事,连诺曼底登陆的历史都一度在内地被淡化。治史出身的黄山松对诺曼底战役并不陌生,但起初对它的认识很浅,仅仅是二战中重大战役的笼统概括。这一代人受的历史教育里,苏德战场才是国外二战史的重点。“无论是教材里,还是课堂上,在讲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时,诺曼底战役的地位从未超过发生在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一些重要的保卫战。”黄山松回忆。在他的记忆里,文革结束,随着英美的一些二战电影陆续进入中国,特别是当电影《最长的一日》《拯救大兵瑞恩》、电影剧《兄弟连》等著名影视作品进入中国,诺曼底战役才普及到大众的历史常识里。

  黄廷鑫的这段特殊经历,在1994年被杭州电视台发现并做了重磅报道,时值诺曼底战役50周年。第二年是二战胜利50周年,全世界举办铺天盖地的历史纪念活动,黄廷鑫自然成为媒体宠儿。“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陆续前来采访的记者们像一阵阵风,吹皱了一潭宁静的池水。”黄山松追叙父亲的晚年时光,“送走了最后的一阵风后,父亲的生活又渐渐地归于平静。但是接下来父亲所要面对的,却是病痛的折磨。”而卢东阁在1997年去世,王显琼则在2000年前后去世(具体年份不详)。

  2004年是诺曼底登陆60周年,黄廷鑫再次遭受了记者们的轮番“轰炸”,这回是在病房里。这一年5月27日,远在大连的郭成森去世,郭成森在去世前一个月告诉外界,他很想在当年的6月6日与黄廷鑫见上一面,共叙并肩作战的那段激情岁月。

  2006年7月5日是黄廷鑫的光荣时刻,法国总领事薛翰从上海赶到杭州,在浙江省外事办公室大厅里为黄廷鑫佩戴上“荣誉勋位骑士勋章”。薛翰感谢黄廷鑫这一批中国人为解放法国做出的贡献:“尽管中国当年没有参加盟军的行动,但还是有几十位中国军官参加了诺曼底登陆行动,黄廷鑫先生还参加了南法登陆,为把法国的领土从纳粹的统治中解放出来做出了贡献。”

  黄廷鑫在2009年11月11日去世;2012年6月12日,葛敦华病逝于台北,标志着参加诺曼底登陆的中国老兵皆告别人世。

  “回顾两国交往史,我深深感到,中英关系发展的源泉来自两国人民的相互理解、支持、友谊。”习近平于2015年10月20日在英国议会演讲时盛赞这段往事,“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24名中国海军学员参加了诺曼底登陆战役,他们不畏艰险,英勇善战,受到丘吉尔首相嘉奖。”

  作者: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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